榴莲流奶牛角酥

没关系,都一样的

【白夜追凶】【寻 番外】

写在前面的


这文送给 @枫澜清渊 小可爱,谢谢你的读后感!

送给 @甜甜甜西瓜 小可爱,谢谢你的视频!

送给 @横苇 亲爱滴!谢谢你一直的鼓励!

送给 @飞天羊 谢谢你分享的图片,让我避免了低级常识错误!

还有我心爱的 @Ak 太太,希望太太的感冒早点儿好起来!!!



一、

大年初七的晚上,关宏峰收到了一封周巡发来的邮件,确切的说,是从周巡的电子邮箱发来的邮件。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发件人,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心动过速。


深吸一口气,他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两行:一个邮箱地址和一个登录密码。


他打开那个邮箱,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


但草稿箱里面,躺着78封草稿。


关宏峰扫了眼日期,心又沉了下去。


最晚一封草稿,日期是去年的8月16日,周巡牺牲前一周。


那封草稿很短:老关,茉莉花开了。


周巡不待见一切看起来娘们儿兮兮的东西,只有茉莉花除外。周巡说过,他母亲喜欢茉莉花,从小到大家里一直种有几株。他母亲去世之后,两父子不会摆弄,花慢慢都枯死了。


刚好支队的花圃里面有两株,每到花开的季节,加班的夜里,周巡就喜欢站在花圃前抽烟。


关宏峰收起回忆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最早一封。


这封草稿跟其他有点不一样:其他草稿都没主题,只有这封有:为了忘却的纪念。


关宏峰点开这封草稿:


老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哥们儿大概已经光荣了。


我知道这有点儿惊悚,别害怕!那封邮件我设置的是定时发送。


我们做刑警的,对这点儿事本来就有心理准备,也就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了。


我就担心万一我出了什么事儿,有几件事情还是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只能托付给你。


首先,是我爸。我妈走得早,他就我这一个独子,要是你能看到这封信,估计我是没办法尽孝了。


别的不麻烦你,老周的生日是6月27号。他生日那天,你要是刚好有空,就帮哥们儿给他带瓶白酒,陪他喝上两杯。他爱抽烟,容易犯气管炎,能劝的就帮我多劝劝。


然后就是汪儿,这孩子心思活络,就是缺个好师傅。我到底还是不如你啊!如果他在案子上有什么难处,也请关老师您多帮看着点儿,多提点提点。


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了。


矫情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反正哥们儿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要是因为这,被你记一辈子,这个债主也当的值!


今儿送你去了学校,能看着你过上安稳日子,哥们儿还是挺替你高兴的。


当刑警太辛苦,也太危险,那些惩恶扬善的事情,就交给年轻人去做吧!多培养几个警界精英,也算是为了这份儿事业做了不小的贡献。


就拿我来说吧,哥们儿脑子没你好使,这些年虽然没给你长多少脸,好歹也没让你丢了面儿!


现在哥们儿大概是要先走一步了,你呢,自己多保重!


如果还有下辈子,咱再做兄弟!


可惜没什么下辈子。


我也不想再做你兄弟。


周巡


关宏峰看完这封信,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又到阳台吹了会儿风,才再次回到电脑前。


剩下的信大都很短,一两句话。关宏峰却是花了两个钟头才细细读完。


信里说的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有时候是那天的天气,有时候是关于他们认识的人,有时候是一两句感慨…


关宏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周巡在电脑前打字的样子:暖橘色的灯光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色,衣服的袖口翻折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想,怎么能有这么无赖的人呢?欠债不还也敢这么理直气壮?


元宵节那天,关宏宇高亚楠带着饕餮过来跟关宏峰一起过节。


关宏峰本就沉默寡言,原来身边还有个冒失、聒噪的周巡伴着,一静一动,倒也和谐。周巡走了以后,能让关宏峰偶尔展露笑容的,就只剩关饕餮小朋友了。


两岁多正是懵里懵懂满地跑,兴风作浪的好时光。


关小爷一会儿背着手,叼着奶瓶四处溜达;一会儿抓了桌上的东西就往地板上砸:为的就是听个响,涂个开心!一会儿没看住,关小爷就爬沙发上来揪他大伯头发。


关宏峰想起周巡一封信里写着:今儿关宏宇带饕餮来队里,小家伙长得真结实,抱着可沉!就是爱揪人头发,还挺疼!


关宏峰想:是挺疼!


二、


转眼,新学期又开学了。关宏峰多了一个新的教学任务:公开课「犯罪心理学」。


这是关宏峰到公安大学的第四个学期。第一年刚去的时候,院领导为了给关宏峰一个适应期,特别嘱咐教研组别给关宏峰安排太重的教学任务。


一年多下来,凭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实战经验,关宏峰的专业课在师生中获得了极高的评价。院领导不想浪费优质资源,跟关宏峰商量后,就安排了这门公开课。


犯罪心理学是刑侦学院的精品课程,历任讲师都是学院里最优秀的。


关宏峰出众的办案能力加上213案的传奇经历,使他在整个公安系统声名远扬。之前他只在刑侦学院授课,其他学院的学生没有机会一睹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故而关教授的第一次公开课自然非常抢手。


第一次课场面有些混乱,没有选上的学生也来蹭课。可以容纳200人的教室坐满了人,教室后面甚至过道都站满学生。不得已找来保安,花了差不多20分钟才算折腾清楚。


就在那天下课后的路上,关宏峰觉得自己看到了周巡,一个年轻的周巡。


关宏峰像往常一样,准备取车去断头路坐会儿,却感到在人潮中晃过一张熟悉的脸。


等他回头去找,却只有三五成群,身着同样制服的年轻人。


他想,可能是他太想周巡了。


第二周上课时,关宏峰就明白,并非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关宏峰一般会提前20分钟到教室做些准备。虽然他到的时候教室已经有不少人了,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周巡”正端坐在教室第三排的中间。


一个没有胡子,留着平头的周巡。


关宏峰定了定神,走到讲台下面,作出检查投影仪的样子,眼睛飞快扫过小“周巡”的制服编号。然后回到讲台,在花名册中找到了这个编号的主人:莫非,计算机网络技术大二的学生。


第三周上课,关宏峰特意提前了40分钟到教室。


莫非已经到了,还是第三排中间。左右两边放着书,像是在帮人占座。他坐得拘谨,看见关宏峰进来,忙把头低下,胡乱的翻着书。


关宏峰走到他跟前:看你来的挺早?


莫非显然对关教授的询问非常紧张,他蹭的站起来,绷直了背,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结结巴巴的回答:关~关教授好!是!


关宏峰皱了皱眉:我这堂课需要一个助理,帮我开关设备,准备课堂资料什么的。看你来得挺早,你就做我课堂助理吧,期末会帮你加平时成绩的。


莫非不敢正眼看关宏峰,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关教授,就跑去开电脑和投影仪了。


上了几次课,关宏峰摸清楚莫非会提前40分钟左右到教室。他们那天下午有大课,并且教室在学校的另外一端。如果要在食堂吃完饭再慢慢过来,基本就不剩什么好位子。所以,莫非每次都是下大课之后,就直接过来教室。


关宏峰提出来过,作为课堂助理,可以为他在第一排留座,莫非拒绝了,说是还有其他三个室友。


但据关宏峰观察,那三个男生的谈话,莫非从不参与,只低头坐在一边。关宏峰觉得莫非跟那三个男生并不交好。


关宏峰也没有见过莫非跟其他同学交流。他总喜欢垂着眸子,跟人说话时,眼神闪躲,不敢正眼看人,像一只曾经被主人伤害、抛弃的流浪狗。


而周巡,像一只小狮子,时而散漫,时而犀利,但眼里总闪着光。当你看向他,他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回望着你。不管你是恼他、烦他、还是夸他,他都一并承着,从不回避。


这不是他的周巡。


三、


顾局退休了。八项规定不允许大设大宴,支队的人就自己凑份子攒了个局。


关宏峰也专程从学校赶了回来。


退休是个大事,相关人事任命以及交接工作,几个月前就已经陆续开展。这餐饭更像个非正式的仪式: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到来。


清冷如关宏峰,也不免有些唏嘘。


退休生活他曾想过,大概是找个安静的老年公寓住下,选那种两房一厅的,他一间,周巡一间。


平日里他看看书、写写字,那人就在旁边抱怨着看护不给他抽烟;新来的厨师做的酱肘子腌的不够入味儿;好久没吃油泼面云云。


一个人的房间太过安静,会让人不安。或者开电视,或者放音乐,总之会弄出些声响。周巡就像是他生活的背景音,让他觉得踏实。


酒过三巡,顾局起身举杯,朗声说:感谢大家今天为我举行这个欢送宴,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各位!


喝完第一杯后,顾局并没有坐下,他给自己又满上:第二杯,我想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工作的支持!


接着顾局,倒上了第三杯:最后这杯,我想敬那些缺席的兄弟,那些曾与我们并肩的兄弟,那些再也没机会喝上这杯酒的兄弟。


顾局此话一出,整个包厢安静了下来。刑警队的好几个大老爷们儿都红了眼,姑娘们开始偷偷低头擦泪。


关宏峰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崩了很久的线突然断了。他端起酒杯,起身连敬顾局三杯:


第一杯,恭喜您光荣退休!

第二杯,感谢您多年的照顾!

第三杯,周巡来不了,这杯酒我代他喝!


支队的人都知道关宏峰平日滴酒不沾,见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周舒桐想拦,却被高亚楠挡下。


高亚楠低声说:他心里难受,随他去吧。


元宵节那天晚上,关小爷祸害的可不止他大爷的头发,还有一切能抓取到的东西,包括关宏峰的公文包。关小爷拧着包底一抖,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两口子忙不迭的一个收拾熊孩子,一个收拾东西。


关宏宇就是在这时候,看见了关宏峰钱包里面周巡的照片。


关宏宇抬头看了看高亚楠,那边儿正顾着给关小爷立规矩,伴着孩子的哭闹声,他又看向了关宏峰。


前面在泡茶的关宏峰听见动静正走过来。看这一地狼藉,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他只淡淡的说了句:不碍事,别吓着孩子。


关宏宇把钱包、证件、笔记本一一放回去。他知道关宏峰看到了,但关宏峰既没打算掩饰,更没打算解释,态度坦然,反而让关宏宇觉得不自在。


回家后,哄睡了饕餮,两口子把这事儿一说,也只能叹气。


关宏峰酒量不行,酒品却很好。三杯下肚后,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他觉得耳朵像是被人捂住,周遭的声音开始变远、变小,别人的嘴一张一合,却鲜有声音传进来,他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空气穿过呼吸道的声音。


他又想起了周巡,他想,世界突然被按了静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四、


过完五一,天气渐渐转暖。


关宏峰觉得那天来上课的莫非特别不一样。


他脸上带着伤,却神采飞扬。那是关宏峰从未在这个男孩脸上见到过的神色:轻松、舒朗、还有几分得意。


像极了一只获胜的好斗小公鸡,关宏峰想。


第二天关宏峰看到处分时,才算明白了莫非脸上伤痕的来历。


处分只简要的说是在宿舍里面斗殴。


关宏峰通过莫非他们中队长了解到,头天中午莫非曾找过班长,说是想换间宿舍。班长询问原因,莫非只遮遮掩掩的说是生活习惯问题。


宿舍肯定是调整不开,班长就单独去他们宿舍探了探,顺便强调了下同学间友爱互助。


当晚,大家看到全身湿透的莫非回到宿舍,紧接着就发生了斗殴。


说是斗殴,其实并不准确。


中队长找来了对门的一个学生。说起当晚的情况,那个学生非常激动。


他一人分饰四角,把看到的情况进行了生动、详实的还原:


一会儿站着,演莫非是如何脚踩一个,手擒一个;


一会儿趴着,模仿剩下那个夺门而出时,是如何被拽着小腿拖回去的。


连人脸上惊恐绝望的表情都入木三分。


从他极富感染力的表演中,关宏峰大致体会到当时场面的惨烈。


最后,他还拿着嗓子,学起了莫非如何叫骂:


“占座位!哈?”


“做作业!哈?”


“打饭!哈?”


“洗衣服!哈?”


“你tm不是挺能打的吗?起来呀!”


“占用教育资源,你们tmd也不学点儿好?”


“都tm混吧!”

…………


那学生说,同一层楼的人多多少少也对三个人的跋扈有所目睹,都没打算出手,只打了电话叫纠察队的人过来。


好在莫非下手还算有分寸,三个人伤的都不重,但显然吓得不轻。大概是没料到,这急起来的兔子不仅会咬人,还tm变异了!


后来纠察队把四人带去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那三人有些轻伤,而莫非身上的新伤、旧伤加在一起,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经过调查发现,三人确实存在霸凌行为,于是四个人一起挨了处分。


那天开始,关宏峰觉得莫非跟以前不一样了。眼神、状态这些变化是很主观的观察,无法量化。


但有些变化实在太过明显,明显到关宏峰无法忽视。


比如现在,开课前十五分钟,那人闲适的坐在几个刑侦系的学生中间,有说有笑的跟大家分食一袋开心果,像极了一群啮齿动物在聚餐。


下了课,关宏峰一边收拾资料,一边跟正在关设备的莫非说:我请你吃宵夜吧。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宵夜摊儿要了两碗馄饨。


关宏峰说:我看见你的处分了。


莫非一愣,然后满不在乎的笑着说:这不能怪我!那几个怂就是欠收拾!不好好教教他们做人,出去了也是祸害!


关宏峰问:那之前你怎么不反抗?


可能自觉失言,莫非嘿嘿一笑:那不是,没打之前也不知道打得过打不过啊!


关宏峰继续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拿筷子挑了挑馄饨,说:“嗐~就是受不了那仨,琢磨着找班长给换个宿舍呗。结果他们以为我打小报告,就把我给揍了。


一时没想通,就去投湖。


跳下去才想起来自己会游泳,水还冷!费了老半天劲儿又爬了起来。


路上越想越气,凭什么呀?索性回去把他们揍了一顿。”


“所以你突然就能以一敌三了?”


“可能他们无意中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我现在都还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真气在涌动!”


关宏峰见他开始满嘴跑火车,就没再继续追问。


莫非的嘴倒是一直没停。


一会儿抱怨他们专业课太难,这学期怕是会挂;

一会儿说学校的刚换的塑胶跑道味儿太大,不知道甲醛有没有超标;

一会儿说关老师你那碗要吃不完就给我几个,别浪费了!


关宏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也许因为关宏峰身上的疏离感,学校的师生对他的态度大都毕恭毕敬。


而此时,莫非颇有几分自来熟的样子。


“你长得挺像我一个朋友。”


莫非正把一个馄饨往嘴里送,闻言,他笑咧了嘴:

“嘿!那你朋友肯定长得特别好看!”


关宏峰不置可否的笑了。


第二个礼拜下了课,莫非缠着关宏峰说要回请,关宏峰也没拒绝。


依旧是馄饨,依旧是莫非一个人天南地北的说,关宏峰静静的听。


莫非聊天看似不着边际,漫不经心,实则拿捏着亲疏、掌握着分寸、照顾着兴致。


时不时抛个话头给关宏峰舒舒服服的接着,既不冷场,也不唐突。


关宏峰喜静,与人打交道,聊天说话,多是奔着目的,直来直去,很少跟人这么闲聊,也很少有人让他觉得这么放松自在。


“隔壁那家的粥看起来不错。”关宏峰想“下礼拜可以来尝尝。”


五、


转天,韩彬来了,带来了一个档案袋。


“这孩子挺苦。父母离异,又各自再婚。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高中时,爷爷病故,现在奶奶身体也不好。其它资料,袋子里都有,您可以慢慢看。”


“谢谢你!”


“不必客气!”


韩彬这个人,托他办事,绝不含糊,也从不多嘴。你愿说,他愿听;你不愿说,他也绝不多问。关宏峰经常觉得,韩彬什么都懂。


“他很像他。”关宏峰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韩彬点点头“看到照片的时候,我也觉得像。所以,我多做了一点儿调查。顺着两家的亲缘关系往上查,还是有了一点儿发现:周队的母亲与莫非的母亲,确实存在血缘关系。这或许可以解释两人外貌如此相似的原因。”


关宏峰收起档案袋,两个人边喝茶,边聊了点儿其他事情。


临走前,韩彬突然问:关队,你知道乌鸦和写字台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关宏峰略一沉思,答:爱伦坡两者都写过。


这其实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在书中出的谜题。


韩彬的意思他明白,两个再不相干的东西,只要你想,总能发现相似之处。


韩彬笑笑:这些纸上的东西,都只能说明已经发生的事情。真正的问题和答案,都在心里。


送走了韩彬,关宏峰坐着想了很久。


莫非不是伽拉忒亚,他也不是皮格马利翁。就算他把自己的全部期望投射到莫非身上去,莫非也成不了周巡。


周巡


周巡


周巡


关宏峰在心里默念。


周巡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种性格,更不是一种偏好。


周巡是一个人。


这些年关宏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停停走走,有人追名,有人逐利,聚有时,散有期。只有周巡留了下来,一直随着他。


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一条条走过的街道,那一本本封存的案卷,都是纂刻进骨髓的记忆。


所有的忻悦、恼恨、烦懑、悲戚、酸楚,无法诉与人听,惟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那个人不在了,这些经历,还有它们附着的情绪,就少了一个备份。


永远不能恢复了。


关宏峰想,不能放纵自己再在这同样的脸上去找寻安慰。这不是在演绎周巡2.0版本的人生。


那晚的课关宏峰特意早早收拾好了东西,说完下课就疾步往外走。


莫非坐在第一排中间,两边都是学生。眼瞅着关宏峰快走出教室了,他起身一跃,直接从桌上爬了出来。


关宏峰只感觉背后一阵疾风,还没回头,来人一个漂亮的斜插,精准的挡住了关宏峰的去路。


莫非的动作干净利落、迅猛有力,关宏峰看得腰间隐隐作痛,得亏他没跑起来,否则估计莫非会跳起来从背后来个飞铲把他放倒。


被人挡住了去路的关宏峰也不恼,他静静的看着莫非。


莫非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关宏峰:关老师,上次做的问卷调查,已经收上来了。统计好的版本我发到您的邮箱了。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我联系!您忙先!


说完就蹦蹦跳跳的回了教室。


看着莫非的背影,关宏峰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六、


最后一次课的下午,关宏峰坐在办公室想整理一下课程资料,却有些失神。


他习惯性的打开邮箱,发现有些不对:原来的倒数第三封邮件跳到了最顶端的位置,而编辑时间,是在他登陆邮箱的20分钟前。


草稿箱保存邮件,好处是能看到编辑的时间;坏处是,所有邮件都还是可编辑的状态,不小心键入字符,它就会按最新的时间重新保存。


关宏峰曾经误操作过一次,心疼了好一会儿。


而现在,这个邮箱显然是有别的人登录过了。


他记得这种商用邮箱都能查询最近的登录地址,一查询,果然有他一条跟他惯用登录地址和设备不一样的登陆信息。


他把那个IP地址发给崔虎。


不多会儿崔虎就回信了,这个IP地址,正是在公安大学内。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头有点儿疼,腰也有点儿疼。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面踱步:


按照周巡的性格,这个邮箱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是盗取邮箱的。


可盗取邮箱,不管是发广告还是搞诈骗,无非是求财,没必要去理会草稿箱里的内容。


而现在这个邮箱,即没有被用来发邮件,也没有绑定软件,那么登陆的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关宏峰思忖着,还没有想明白,却觉得,腰间的痛感越来越明显。


他转坐下,希望能有所缓解。可那疼痛却不依不饶。不似刀割的尖利,也不似火燎的灼热,那是一种从内里慢慢膨胀的疼痛,在腰上附着、缠绕,随着呼吸,慢慢加深。


关宏峰渐渐痛的直不起腰,他勉强撑着桌子起身,给教研室去了个电话,取消了晚上的课。


在他扶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莫非突然出现。他一把夺过车钥匙,麻利的把关宏峰塞到后座,一路狂飙着到了医院。


接诊的医生面无表情的了解了情况,开了几张检查单。


莫非扶着脸色苍白的关宏峰,尿常规、血常规B超、X光一通检查,不多时,结果出来了:肾结石。


医生说结石还很小,只是不巧卡在某处,引起了疼痛,不需要特别的排石治疗,多运动、多喝热水就好。


医生开了止疼药。药水顺着血管流进身体,疼痛终于慢慢平息。


摆脱疼痛的关宏峰顿觉困倦。他闭上眼,头靠椅背,大脑终于可以从身体的不适中释放。


他脑中放幻灯片一样,飞快的闪过一个个画面。


画面里有那个被登录的邮箱,一人分饰四角的学生,吃馄饨的莫非,总在他身侧的周巡,骂人的周巡,抽烟的周巡,开着牧马人的周巡…


他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一个个画面掠过。

他越是想努力看清楚,画面就越是模糊。


关宏峰再醒过来,是护士帮他拔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莫非的肩膀。


莫非为了让他睡得舒服,坐得直直的,一只手扶着他的额头,让他靠在肩窝,一动也不敢动。见他醒了,才起身活动活动手脚。


关宏峰有些感激,还有些过意不去。


回去是关宏峰开车。


他想起周巡的一封信里说:昨儿刚洗车,今儿就下雨!嘿!


关宏峰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了起来。


他瞄了眼莫非,他正低头看手机。


这一分神的功夫,关宏峰就怼上了前车的屁股。


二十多分钟后,交警过来勘测现场,要求出示行驶证、驾驶证。


驾驶证关宏峰随身带着,行驶证在车上。关宏峰抬头看了眼莫非,莫非心领神会,上车摸出了驾驶证递给交警。


关宏峰看着莫非从手套箱里面掏出行驶证递给交警的一瞬间,那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次,他终于能捕捉住那诡异的违和感,具化成一个个问题。


相比遮光板、扶手箱等常被用来放行驶证的地方,副驾位置的手套箱并不是个放证件的好选择。


这是周巡的习惯。汪苗还曾经就此吐槽过,但周巡说换个地方会找不着。


关宏峰买下这辆车后,为了尽可能保持原状,也就一直把行驶证丢手套箱里面。


可莫非怎么知道?


从昨天莫非把他扶上车开始,到医院,这一切都过于顺利了。


顺利得不合情理!


虽然不同品牌的汽车,对油门、刹车、离合的调校各有不同,但不会影响驾驶操作,顶多是乘坐体验是否舒适的差别。


但其他开关按键的布局,哪怕是同一厂商的不同车型,也不尽相同。


这种差别就好像,同样是手机,苹果和安卓操作系统功能相同,设计却大不一样。Iphone用户,虽然也能操作安卓手机,但势必会影响操作的流畅性,盲打就更不可能。


前个礼拜,教研室主任借车去跑高速,结果在初夏的天气里,硬是把空调误开成了座椅加热。如坐针毡的主任最后只得在应急车道把车停下来,调整好后才重新上路。


那个高大豪爽的教研室主任的把车钥匙交还给关宏峰的时候,很是感慨:虽然只是屁大的事儿,可也马虎不得呀!!!


而昨天,莫非在开顶灯、空调的时候,却是连中控台都没有分神去看一眼,他的手指似乎生来就知道这些开关在哪里。


熟悉得像是他经常开这辆车。


熟悉得像是这辆车本就属于他。


如果是大众一点的车型,还尚且能理解为他经常开同型号的车。


但,牧马人可不是什么常见的车型。


何况,莫非才刚过科目二,补考过的。


所有这些猜测都指向一个疯狂的结论。可证实这个结论,还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七、


两人一起回到和光小区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关宏峰给莫非找了身换洗的衣物,让他先去洗漱。


趁这个时间,他到电视机柜下面,取出了工具箱。


等莫非洗漱完毕,关宏峰走进卫生间,拿出了准备好的电线。他有些紧张。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此时此刻他却无比希望自己原来所学都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电线对准插孔插了进去。火花一闪,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如期而至的黑暗还是让关宏峰感到呼吸困难。


但当他听到外面的失声惊呼:老关!紧接着卫生间的门被踹开,一道光打到他脸上,他欣慰的想,他拿到想要的答案了。


关宏峰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


莫非在他身旁坐下:只是跳闸,我已经推上去了。可能是线路老化造成的,明天找个电工过来看下吧。


关宏峰闻言睁开眼睛,他盯着茶几上牧马人的钥匙,缓缓开口:


“周巡”


关宏峰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


“这牧马人的前主人,叫周巡。


他曾是我的同事,也是我半个徒弟。


他这人脾气不好,抽烟、喝酒、骂人、打架,一样都不落;


他过的粗糙,一桶没有泡开的方便面就能对付一餐,一把椅子就能凑合一宿;


他性格特别执拗,总是不听劝。


但,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警察!


他不是最有天赋的,但他是最努力的。


他正直、善良、有原则、有底线。


他在乎正义是否得到伸张,在乎罪犯是否能够伏法。


唯独不在乎他自己。


这些年,我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留了下来。


以他的能力,本可以去更大的空间施展,如果换作其他人,也许我会驳了他们的申请。可周巡,我私心是想要他的陪伴。


原来我们单位有个实习生曾问过,我与周巡是什么关系。


我与周巡的关系其实很简单:是师徒,是同事,是朋友。


但,那个实习生还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当时我对他提的这个问题很是不解。现在想想,也许在旁人的角度,更容易看清事情的本来面目。


去年夏天,周巡牺牲了,很突然。


干刑警这一行,其实对生死早就看淡了。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花了几个月,才能面对这个事实。


人有时候很奇怪。在他牺牲之前,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我甚至并没有特别想见他。我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在这座城市某个地方,鲜活的呼吸着,就够了。


我讨厌不确定性。刑警的工作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我有轻微的强迫症,喜欢通过建立秩序来获得掌控感。


所有要素中,人往往是最大的变量。


只有周巡,他总能满足我的预期。


我觉得也许他是唯一不会变的。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遂了我的愿。


都说人会后悔的往往是那些没有争取过便放弃的事情。


但如果二字是最没用的,我们永远也没办法回到当初那个时间点去修正我们做出的选择。


知道答案再推演过程固然容易,但没拿到答案之前,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当初的选择正确与否。


现在我拿到答案了,如果再回答那个实习生的问题,我会告诉他,我希望我们之间,是伴侣。


可惜的是,我没办法回到那个时候。


所幸的是,我还有机会对那人说”


关宏峰停下来,转头看着莫非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周巡,我喜欢你!”


莫非:哈?


关宏峰缓慢而又坚定重复:周巡,我喜欢你!


莫非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关宏峰再一次重复:周巡,我喜欢你!


莫非依然不解:我不太明白!


关宏峰站起身,面对着莫非,弯下腰,两手撑在沙发靠背,把莫非圈在两臂之间,盯着莫非的眼睛,说:周巡,我喜欢你!你想听多少遍,我都说给你听!


莫非笑了,笑得狡黠又放肆。


一对漂亮的卧蚕托着笑弯的眼。眼里盛着光,像映着月光的湖面,像缀着繁星的夜空。


“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他双手环住关宏峰的脖子,嘴唇顺势迎了上来。


唇齿相撞,第一个吻仓促又慌乱。


关宏峰停下来,紧紧的搂住周巡,生怕人会从双臂间消失一样。


周巡拍拍他:放心啊!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关宏峰简单洗漱完,两人挤在床上。折腾了一天的二人却毫无睡意。


“周巡”


“嗯?”


“周巡”


“嗯?”


“周巡”


“你说”


“周巡”


“关宏峰!”


关宏峰笑了。


仅是简单的两字,他曾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唤出口,现在还能听到那人的回应,他很贪恋这个小把戏带来的满足感。


他很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如何发生的,但周巡不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周巡说他会留下来,他相信周巡。别的,不重要。


“老关,我想转专业,我还是想干刑侦。”


“不行!”


“我会注意安全的!一定老老实实做到退休!”


“你开学大三,现在转专业已经来不及了。”


“唉!”


“周巡”


“嗯?”


“考我研究生吧!这样就不用转专业。毕业以后,你想选什么职业,我都支持你!”


“老关,谢谢你!”


“因为,你是周巡!”


八、


莫非的室友最近很抑郁,他们那个温和老实的室友似乎转性了。


原来说话都不敢看人,多腼腆可爱啊!


现在,天天五公里,去健身房举铁,还tm总跟刑侦系的一起练散打。身上的肌肉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晰起来。


室友们裹着小被子瑟瑟发抖:真是太tm的令人害怕了!


次日,公安大学的心理咨询信箱收到一封匿名信:


室友遭遇重创,性情大变,我们都很担心他。请问怎样才能帮助他走出困境、重拾信心、恢复原来的精神面貌?


九、


莫非的中队长也很郁闷,这两个礼拜,海港长丰支队的领导来过几拨了,都是来看前段时间打架受处分那个学生。


他们对那学生还挺恭敬的样子。


特别是汪苗师兄,见了那学生就哭着抱着喊“师傅!!!”


那学生还挺嫌弃,翻着白眼直接按头给推开了!


师傅???


汪苗是我师兄,亲师兄。


莫非是他师傅。


我是莫非的老师。


下次见面该怎么叫?啊?怎么叫?


辈分全弄乱了!!!!


十、


“什么tmd叫搞错了????这tm也能搞错?”


“冷静!冷静!您先冷静!”


“我要回去!”


“不行!”


“什么叫不行?!为什么不行?!”


“因为您已经被烧成灰了”


“…………那到底怎么解决?”


“解决方案有三个:


一、给你优先投胎权,以及投胎选择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不用排队,马上投胎。如果您选择投胎,世界首富虽然我办不到,但我辖区内的首富人家,还是没问题的!”


“你管哪片儿?”


“罗家里”


“………………”


“您先松手!先松手!还有第二种方案!”


“说!”


“第二、您可以把您的寿命赠送给您的亲人。”


“我爸原本能活到多少岁?”


“86”


“我还剩多少年?”


“50年,加上我们补偿给您的十年,一共60年。”


“你意思是让我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出个世界纪录来???”


“………………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又陷入了僵局。”


“你们能不能靠点儿谱啊???”


“第三种方案实施起来比较复杂。”


“说!”


“您可以回去,但需要找到合适的受体。而且,需要接受那个人的身份。”


“我要回去!”


“排除20岁以下,50岁以上的,死得不惨烈,身体还能用的,不多了。”


“那你tm也不能给我选个女的啊!还是什么?内衣模特????”


“长得漂亮,身材又好,说不定您惦记那个人会喜欢呢?”


“您先从我身上下来,我再帮您选!”


“不是说了50以上的不要吗?”


“这人只有35,就是秃了,显老。程序猿,猝死。”


“不要!”


“您这是歧视!”


“这个可以吗?跟您长得挺像!溺死。不过得等上半年多。”


“行!我等!哎!对了!你们有没有什么通信方式?托梦啥的,给我报个平安?”


“大哥!您已经烧成灰了!报平安说啥?一切安好!勿念!不日便归???吓唬谁呢???”


“…………………”


“我们失误给您带来麻烦了。但您回去之后,不能泄露这里的事情给任何人听。”


“泄露了怎么办?”


“他上来,您下去。”


“行吧!那如果他猜出来了呢?”


“如果猜出来,那我们管不着。但您不能给他任何提示,如果有,他上来。”


“成!”


End.


一点儿碎碎念:


终于还完债,把巡巡还给你们了!无债一身轻,现在我只想尬舞!


其实那个把空调开成座椅加热的傻叉是我自己,还开了两次~牧马人的开关布局我不清楚,所以这些都不严谨。大家随便看看。


这文是借梗一部美剧:Drop Dead Diva。中文翻译不好听,就不说了。


能看到这里,都是真爱!谢谢!!!!




【白夜追凶】【寻•下】

一、

“关老师是暴晒过的干草的味道。”


周巡的脑子里冷不丁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他正在开案情分析会。


两天多摸排走访回来,大家把搜集到的信息交换汇总。连轴转了两天的周巡,在会议室暖气的作用下昏昏欲睡。


整个人正准备进入待机状态,突然被脑子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唤醒了。


他偷偷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关老师。这人穿着制服,扣子扣得规规整整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巡调整了下坐姿。这么一动,就又闻到了关老师身上‘暴晒过的干草香。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是关老师洗衣液的味道。


作为一个激素水平较高的雄性,周巡不仅收获了比同龄人更多的青春痘、更强的爆发力,也拥有比别人更强的领地意识。直接的表现就是,对于侵入自己安全距离的人,保持极高的戒备心及警惕性。


虽说大老爷们儿间勾肩搭背很正常,但那通常是在打完球、喝完酒这种特定环境下。其它时候,有人如果进入自己的个人距离,总会引起周巡的生理厌恶。


可这一点在关老师身上不适用。


他喜欢亲近关老师,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干草香。


很快周巡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喜欢上了关老师!


周巡谈过两次恋爱。在学校的时候,他这样相貌出众,性格开朗的体育尖子总是很受女生欢迎。隔三差五就有电话打到周巡宿舍,其中不乏看起来顺眼的女孩。周巡也便成为他们宿舍最早脱单的那个。


虽然两次恋爱都是刚度过甜蜜期没多久就不欢而散,但这两次恋爱经验教会周巡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感情这方面,身体往往比大脑更加敏感与诚实。


周巡没花多少功夫便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实。


他向来不喜欢条条框框,更不削给自己设限。他觉得人生短短几十年,如果凡事都要在意别人的看法,未免太累,何不过得放纵洒脱一点?


周巡的母亲是在他高中时候过世的。他记得那年春天,老周出差带回来一件价格不菲的风衣。他母亲对那件风衣喜欢得紧,她说,要在重要的日子穿。可重要的日子还没有等来,却来了一纸癌症诊断书。那件风衣只得做了陪葬品。


周巡想,与其期待那些或有似无的重要的时刻,到最后空留遗憾,不如肆意挥霍每个当下。


二、

刚开始,周巡像一只吃不到小鱼干儿的猫,弓着背,焦躁的围着碗打转,却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追女孩子的经验他有,无非就是约着散散步、吃吃饭、看看电影,牵手什么,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追男人,一个比他年长的男人,就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边界了。


在处理没有见过的新问题方面,周巡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多创造独处的机会!


只要一有机会,周巡就黏着关宏峰

“关老师,一块儿吃个饭呗!”

“关老师,我请你吃宵夜啊!”

“关老师,我今儿没开车,蹭下你的车呗!”


终于,在又一次周巡堵住关宏峰要请他吃饭的时候,关宏峰问了:周巡,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巡被问得很尴尬,他能说什么呢?

说:对啊!我想问你处对象不?

说:你喜欢男人不?像我这样儿的?


看周巡一脸局促的样子,关宏峰继续问:是不是顾局跟你说了北部队想要你过去的事情?


后来饭是吃成了,味儿却变了。难得一次关宏峰的话比周巡还多。

关宏峰跟周巡说,不介意他去北部队;

说,这样对他职业发展好;

说,他成长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说,要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


周巡低头扒饭,边吃边听。末了叹了口气,说:我哪儿都不去!


最后,周巡没有去北部队,他的计划也搁置了。但他对关老师那点儿心思,却依然在野蛮生长。


周巡感觉很搓火。如果是个女孩儿,他早就该表白表白,对方有意没意也就一句话的事儿,成就成了,不成也不觉得丢了面儿,驳了交情。


可这是关宏锋,那个在他快被现实溺毙、绝望失意时,只身把他拉出泥沼的人;在他理想摇摇欲坠即将崩塌时,带给他希望的人。最关键的是,关宏峰是个男人。对于性别造成的天然壁垒,周巡无从下手。


度过了百爪挠心的初始阶段,周巡开始学会跟自己的欲念做伴。他想,来日方长,伺机而动。


随后的日子,周巡随着关老师冲锋陷阵,两人的配合也越发默契。他知道关老师压力大的时候,会摸下巴;思考的时候,会用手指敲击桌面;开车的时候喜欢听维瓦尔第,然后把车开出飞机起飞的推背感;喜欢吃油泼面,不加辣…


关老师一个眼神,他就明白应该递上尸检报告还是证物;关老师稍一提点,他就能迅速把排查范围框定,然后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顺着蛛丝马迹盯咬着猎物,追查下去。他就这样,站在关老师的身侧,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


有时候周巡觉得,对关老师而言,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关老师的关心是沉默而温润的:是小憩后身上的一件外套;是疲惫时的一杯红茶;是大雨滂沱后一条干毛巾…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被周巡一件一件拾起来,等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夜晚,再拿出来反复品味。


所幸,他和关老师有相同理想与信念。即使无法成为恋人,至少也能在追求公平与正义的道路上,相互扶持,艰难前行。


想通这点后,周巡便收起了自己的虚妄幻想,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化作追寻真相的热情。他觉得那是他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时间。


三、

如果不是技术队那个戴眼镜的实习生,周巡也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份心思收拾妥当了。


实习生叫徐尽欢,人如其名,自信、张扬、洒脱的劲儿跟周巡倒有几分相似。进队里面不多时,周巡便发现他对关宏峰的心思不一般。


具体怎么不一般,周巡也说不上来,只是他看向关宏峰的眼神,让周巡觉得似曾相识。


还没等周巡多想,徐尽欢倒是先人一步,找到周巡说要请他吃饭。


晚上,两人酒足饭饱,徐尽欢给周巡又满上一杯酒,说:巡哥,其实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说:冒昧的问一下,您跟关队什么关系?


周巡眯起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何尽欢又道:“巡哥您别误会,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喜欢关队。我看得出您也喜欢他。插足别人关系的事情我做不来,但无动于衷也不是我的风格。所以先跟您确认一下。如果你们俩在一起,咱就当什么事情没发生过;如果你们没在一起,那我想追关队。”


何尽欢的话说得真诚又坦率,周巡甚至连生气或是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他有些脱力的靠在椅背上,苦笑:我跟他没关系。


何尽欢听到这个回答似乎很开心,他笑了笑,继续问:那关队知道你喜欢他吗?


周巡皱了皱眉,觉得对他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回答:应该不知道。


何尽欢接着问了第三个问题:那你没打算告诉关队吗?


这次周巡沉默了。


饭后,一身酒气的周巡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了关宏峰楼下。他点上一只烟,看着关宏峰家的窗口百感交集。


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份儿心思藏得够深,却被一个刚来几个月的实习生轻易看穿;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那些得失,可几句话就把他原本平静的心搅得沉渣泛起。


他跟关宏峰什么关系?

关宏峰知道他喜欢他吗?

他打算把这份儿心意袒露给关宏峰吗?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利刃,把周巡刺了个对穿。


再过多少年,他俩的关系深深浅浅,也不过“同事”二字。


有血缘关系的,是家人;

有婚姻关系的,是爱人。

前者是割裂不开的亲情,

后者是受法律保护的爱情。

他再怎么靠近,也不过是普通同事和关系好的同事的差别罢了。


周巡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人们总那么在意一句承诺,一纸婚书,一个名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让你的任性、娇纵、愤怒、难过都有了立场。


而他周巡没有,所以即使被对手面对面逼到墙角,也毫无还手之力。


憋屈!太tm憋屈了!什么时候他周巡也成了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人了?


如果可以不在意表白被拒的后果,他也可以大大方方的追求,痛痛快快的争取。但,用无法相伴为代价,去换取一丝微缈的希望,他觉得这风险他担不起。


他想,所有那些可以轻易说出口的爱,都不是真正的爱。


我们看得到的,是别人的怯懦;看不到的,是别人的在乎。


后来,徐尽欢如他所言,开始毫不避讳的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关宏峰,抓住一切机会对他示好。


两个礼拜后,徐尽欢在法医室门口堵住周巡要请他喝酒。


徐尽欢告诉周巡,他跟关宏峰表白被拒了,但关宏峰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周巡有点幸灾乐祸的想,这个回复可真是太tm关宏峰了!让你想争取,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再后来,徐尽欢实习期满,定编到了其他分局,隔的虽不远,但周巡也没再见过他。


四、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了平静,烟照抽,酒照喝,人照骂,嫌犯照抓。可周巡觉得到底还是有一点儿不一样了。


在秋天准备过完的时候,老周的一个战友去世了。老人孑然一身,独自居住,年轻的时候受过伤,腿脚不便,在家摔倒,动弹不得,活活饿死。直到尸体发臭才被人发现。没人知道老人躺在地上挣扎等死的那些天,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由于没有亲人,丧事是战友们操持的。下葬那天,他陪着一帮老爷子去了墓园。事毕,再顺道去给他母亲献了束花。


晚上,两父子开了瓶白酒对饮,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各怀心事的二人,酒多话少。周巡想,如果他能活到退休,多半也是那样的结局。只是不知道老人在生命的终点,带着怎样的遗憾?


酒精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让人疯癫痴嗔。

讽刺的是,它的作用于人体而言,却是一种抑制剂。它抑制我们大脑掌管理智、控制行为的部分。


当理智退场,那些长期与之抗争的欲望、被压抑的天性、被束缚的本能都开始膨胀,叫嚣着嘶吼着疯狂反扑。


周巡开始想关宏峰,想他的白衬衣,想他藏在嘴角的一丝笑意,想他修剪干净而整齐的指甲,想他身上的干草香…


他觉得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点上烟,深吸一口,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到电话那头关宏峰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传来,周巡就开始了他漫长的告白。


没有打过草稿,周巡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从他母亲的风衣说到关宏峰的紫色围巾;从两个人的峥嵘岁月,说到老周的战友…


这是周巡第一次把自己曾经的伤痛剥开,卸下所有伪装,除去所有坚强,把最脆弱柔软的一面捧了出来。


末了,周巡说:老关,你是我兄弟,可我不想只做你兄弟。我不喜欢男人,但我喜欢你!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周巡看了眼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了。


操!周巡想,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周巡希望他全部都听了去,却又害怕他全部都听了去。


给手机充上电后周巡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酒精的作用散去,理智回归大脑。周巡攥着手机迟迟不敢开机。


他在房间里转着圈,想,上次这么紧张,还是高考查分数的时候。想知道结果,更害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周巡又摸出一只烟,但没有点燃。他坐在床沿儿想:其实答案早就在那儿了,无论自己害怕与否,都不能改变。


当下开了机,点进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通话时长:3秒。


周巡笑了,当他终于抛下所有的胆怯与顾忌,孤注一掷想要往前一步的时候,却被告知比赛取消。


这就是命!


那个通话时长3秒的30分钟告白,似乎耗尽了周巡所有的激情与勇气,他颓馁的想,就这样吧!该结束了!


人,得认命。


五、

周巡记得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那个爱吃人肉的变态心理医生说:我们总是贪图那些每天见到的东西。


所以,当北部队再一次向周巡伸出橄榄枝的时候,他没再犹豫。


他想,如果不相见,也许就能停止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周巡在北部队适应得极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心思通透加上关宏峰的倾囊相授,他早已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刑警。开朗随和的个性,也让全队上下对这个年轻的队长非常认可。


北部队年轻人多,大家一起抽烟喝酒,插科打诨,日子过得倒也热闹。


热闹之余,周巡还是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掐指一算,从离开长丰到北部队,已经整整十个月了。这十个月,他连关宏峰一面都没见着。电话打过一两个,也是为了案子。多数时候都是周巡说,关宏峰听,偶尔提点一两句。那人还是老样子,冷静而自持。


周巡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的脆弱。维系彼此的线断了,大概这辈子见面的机会,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了。


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周巡听到的最多一个答案就是:过上想要的生活。


那周巡想要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小时候,他想成为侠肝义胆、快意恩仇的侠客;

高中的时候,他希望父母健康,自己考取满意的大学;

大学的时候,他希望得到一份心仪的工作;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想成为一个框扶正义的好警察;

现在呢?

他还是想做一个好警察,另一个好警察身边的好警察。


周巡想,如果他不争取,他们就真的变成毫无瓜葛、形同陌路的前同事。


所以,在听到关宏峰提拔的消息时,周巡立即递交了自己的辞呈,拒绝了北部队领导的挽留,申请降级调任关宏峰的助理。


周巡想,同事也挺好!一天24个小时,除开睡觉,剩下一半儿时间都跟同事在一起。四舍五入,也算跟关老师过了小半辈子,值当!


他花了十几分钟,看清了自己对关老师的心,又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把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按住,锁起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埋了。


213案尘埃落定后,关宏峰拒绝周巡的回队邀请,去了公安大学任教。周巡对此并没有觉得多失落。他想,一个城市几百万人,大多数一辈子都见不上面,更别说认识。他周巡能结识关宏峰、追随关宏峰、辅佐关宏峰,已是生活对他最大的恩赐。缘起而聚,缘尽而散。这些年下来,他已经看开了。


“孤独一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这是周巡在一个小姑娘的朋友圈看到的。


他知道这是村上春树写的。虽然他没有看过村上的书,但是他想:这老头儿说的还tm挺有道理!


他想,等老了以后,关老师跟孙子一起翻相册,看到他照片儿的时候,能欣慰的介绍说:这是爷爷以前的同事,他是个好警察。这样就足够了!


关宏峰去公安大学报道那天,周巡主动请缨,要送他过去。他说好久没回母校,顺道回去看看。


他想,只当是跟过去正式的告个别。


六、

当那个伪装成人质的悍匪把刀刺进周巡身体,还丧心病狂的转了半圈的时候,周巡想:操!这下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倒下之前,他看到了喷溅的血液,看到了其他队员惊恐的表情。


在短暂的慌乱后,他平静下来,想:


幸好不是汪儿,他上礼拜才跟赵儿求婚成功,这个怂包也不容易。


幸好不是小宁,他孩子刚满月,上个月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忙得没去医院。


幸好不是老李,他女儿才考上个不错的大学。


幸好是他,无牵无挂。

只是对不起老周,没办法给他尽孝了。


血液在迅速的流失,周巡开始觉得冷,感官和意识也在飞速的消逝,这时候,他想到了他的关老师。


普通人要跟上天才的步伐,谈何容易。


这些年他从不敢松懈,一路小步快跑,每一天都开足马力。


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也没人知道他怎样坚持的。


他可以不计较得失,不在乎成败,不贪图名利。


他想成为可以与关老师并肩的人。


可是他也会累。


他突然有一丝解脱的快感。


终于要结束了。


他跑不动了,再也跑不动了。


他很释然。


他对得起身上的制服,头上的国徽。


关老师应该会为他骄傲吧?


那关老师会不会也有一点难过?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End.


一点碎碎念:


与其说是在写这两人,不如说是在写暗恋本身。


乍起时的欢喜;

试探时的忐忑;

求而不得时的煎熬;

放弃时的无奈。


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有机会说出口。


那人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云淡风轻下的惊涛骇浪。


希望所有有缘看到这段文字的女孩都能感情顺遂!


太甜了!像西瓜一样甜!!!像你一样甜 @甜甜甜西瓜 😘😘😘😘😘

甜甜甜西瓜:

邰方邰之——《陪我长大》

又名——《四分钟带你看完剧版心理罪》【划掉】

冷圈没有逆CP!甜就完事儿了!

送给酥酥女神哒 @榴莲流奶牛角酥 

剪滴还是很垃圾,献丑了哈_(:з」∠)_

【随感】河流与砥石

想不到我竟有如此荣幸,拥有一篇读后感!

写这篇文的初衷,其实正是想借以表达对各位圈内太太的感激!

文是在国庆节旅游的路上,用手机码的。

本人文笔不好,只能搜肠刮肚的吃力表达自己理解的关周二人。

发出来的时候非常忐忑,觉得只要有人能耐着性子读完,就是对我的肯定了。

看到 @枫澜清渊 小可爱你能喜欢,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谢谢你的肯定!!!😘😘😘


枫澜清渊:

@榴莲流奶牛角酥 《寻》


名字取自 @月 说的一段话——“就像一条河流中的砥石,河水奔腾或是静流,淹没的石终归被淹没,而水继续向前走着,石的存在也终究存在。”


这段话是我在跟月太说过我看这篇文的感受之后,月太给我的总结,我觉得很到位。它充分表达了我的感受——虽然失去了很痛苦,回忆很沉重,但是还是会坚强地生活下去,不逃避不退缩,给自己时间去怀念,去释怀。
  
在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的时候,就有一种冲动,想要为它写点什么的冲动。但是一直也没有动笔,怕词不达意,怕我的文字不足以形容出它的好。


整篇文的基调是带着些许哀伤的,拿捏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则轻,多一分则重。在这份哀伤中,还带着点点希望,对现在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这篇文让我觉得很舒服,虽然周巡的死讯在第三段就传来了。文中描写了关宏峰失去周巡之后的生活,给我一种很真实的感受。


周巡离去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猝不及防地传了过来。送走了周巡的关宏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和往常一样,却也不一样。


不管是忙碌却不充实的日子,还是虚无死寂的梦境。就像文中说的那样,像一个失去嗅觉的人。就好像世界还是多彩绚丽,但色彩却在他的世界里一点一点褪去,很明显却又让人不易察觉。


这篇文里的关周,让我觉得异常契合。


因为丢失了珍惜的钢笔,开始不把感情寄托在人或物身上,性格越来越清冷。这样的关宏峰,遇到了周巡,遇到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周巡,遇到了活得恣意真切的周巡。


对于关宏峰来说,周巡就像是一团火,在他清冷的世界里热烈地燃烧着,让他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


在关宏峰还没来得及察觉的时候,周巡就已经一点点渗入了他的整个生命里。让关宏峰在不知不觉间,交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周巡的离去,对于关宏峰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对于突如其来的噩耗,关宏峰的反应非常真实,每天的生活都和以前一样,却又充满了不同。


文中最戳中我的情节是,关宏峰买了周巡的车,将车开到路的尽头,给自己时间去怀念周巡。


回忆有时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太过痛苦。斯人已逝,相关的回忆无论美好与否,都会让人觉得痛苦。即便如此,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去回忆那个人,只是因为那个人太过于重要。


文章以关宏峰的遗憾收尾,可我却觉得它并没有结束。


周巡的离去就像是一块锋利尖锐的石头,狠狠刺进了河床中。随着一次次回忆的冲刷,最初锥心的痛苦也会逐渐淡化。石头固然不会消失,但棱角会随着水流一次次流过而逐渐褪去。


终有一天,关宏峰在回忆里品尝到的不再只是痛苦。


终有一天,关宏峰会走出来,或者说,他已经走出来了。


虽然周巡在文章的开头就已经离去,却一直存在着,在关宏峰的回忆里,也在关宏峰的生命里。融入在关宏峰的世界里,成为了关宏峰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关宏峰会带着周巡带给他的一切,带着两人的回忆,甚至带着周巡的生命,继续生活下去。在那辆车里,在那条路的尽头,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


Fin.


算不上长评,只是一点点读后的感慨,没能很好地展现出这篇文所带给我的感觉。


谢谢你能看到这儿。

【白夜追凶】【寻•上】

一、
接到电话的时候,关宏峰正在花鸟市场买绿植。

新学期快开学了,他在公安大学的宿舍还缺了些生气。

电话是周舒桐从医院打来的,哽咽着已经说不了一个完整的句子。重复了几遍,才拼凑出来一个完整的信息:周巡殉职了。

关宏峰听到这个消息只愕然了几秒钟,随即问了医院赶过去。

大概关宏峰是最后一个接到消息的人,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了。

周舒桐一看见关宏峰,赶紧迎了上来,话还没出口,眼泪又往下掉。

失去了独子的老周被围在中间。头发花白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施局在一旁,拉着老周的手,只是叹息。

也许因为职业原因,该走的流程大家都熟稔,各种手续很快就办理完毕。

到最后,关宏峰也没再看到周巡一眼。

二、
开学后的日子,忙碌而平静,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与当刑警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忙碌不一样,大学老师的忙碌绵密而寡淡:备课、做课件、教研组开研讨会、上图书馆查阅资料…

但忙碌并没让关宏峰觉得充实。

他开始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他漂浮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死一样的寂静。看不清,听不见,触碰不到,什么都没有,除了他自己。

梦境算不上可怖,但这个梦却让关宏峰觉得异常恐惧。

当警察以来,他见过无数丑陋的、疯狂的、血腥的场面。他会鄙视、会憎恶、也会害怕。

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带给过他梦境中的感受,是绝望:无法挣脱、没有回应、漫无边际的绝望,像海水一样包裹他,吞噬他…

关宏峰觉得自己病了,他对周遭的一切渐渐麻木,像是失去了嗅觉的人,虽然可以分辨酸甜苦辣,但却再也无法体会咖啡的醇香、茶的清冽、酒的浓郁。

就像进食仅仅是为了活着,美味已无法带来满足感一样,他对生活,突然失去了期待。

他失去了感知微小幸福的能力:学到新的刑侦技巧不再欣喜;教导优秀的后生不再欣慰;

甚至遇到骇人的案件也没了憎恶。

愤怒、悲伤、快乐、痛苦、恐惧,这些几百万年以来,一直深埋在人类基因里的浓重情绪,在慢慢从他身体抽离。

他觉得梦境的虚空正在溶解他。

他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加忙碌,他强迫自己的大脑一刻不停的运转,他试着把每一寸时间都填满,好像那些不曾填满的缝隙里,随时会伸出黏糊糊的触角,缠绕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每天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着,渐渐的,一件小事都能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某处火焰熄灭了,就像油尽的枯灯。

他想寻回那团火。

三、
转眼到了冬至,宏宇张罗着一家人聚一聚。难得关宏峰下午、晚上都没课,买了给饕餮的礼物,转乘了地铁赶到宏宇家,已经七点多了。饭后一家人坐着聊了会儿天,逗了下饕餮,天色也晚了,关宏宇便把关宏峰送回了和光小区。

关宏峰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没有回过和光小区。铺好了床,简单洗漱完,关宏峰到阳台洗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枯死在角落的大叶观音。

关宏峰记起当初买这盆大叶观音是为了放在学校的宿舍。

店家特爽朗的打包票:这盆栽特别好养!只要给点儿水就能活!

“可毕竟是个活物,是活物就会有大限。”关宏峰想。

那天晚上,关宏峰破天荒的第一次梦到了周巡。

梦里,关宏峰丝毫不记得周巡已经不在了。只感觉有些时日没见到人了。看见周巡连忙迎上去拉着人问:这些日子,你哪儿去了?!

那人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关宏峰没多问,拉着人的手又紧了紧。

醒了之后,细节已然记不真切了。

相比细节的模糊,梦境带给关宏峰的感觉却清晰而真实:是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内心的充盈与安定感。

虽然噩梦素来不是一种美好的体验,但相比噩梦初醒那种劫后余生的侥幸,美梦初醒的得而复失却更加叫人难过。

很久之后,关宏峰回忆起来,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心脏像是遭受有节奏的钝击,一下一下,伴着心跳,疼痛从心脏向四周蔓延。

他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滑落。

在这一刻,他却突然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他重新感受到心脏的悸动、品尝到苦涩、体会到悲伤。

有些事情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它如此庞大且重要,可房间里的人却假装看不到。

关宏峰意识到,它是自己不想面对、不愿接受、无法袒露的内心:

周巡对他,远比他以为的重要;

他,永远的失去了周巡。

四、
关宏峰翻身起床,到厕所洗了把脸,出来先跟学校请了两天假,接着给汪苗去了个电话,随便吃了点早餐,就买了牛奶水果,上周老爷子家去了。

周巡的遗像和他母亲的并排摆在客厅显眼的位置。那张相片关宏峰看过很多次,是警官证上的照片。穿上警服的周巡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沉静。

这人其实长得很是标致,甚至可谓精致,却偏偏配了副狗脾气: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不解风情。这么些年吓退、气跑了不少芳心暗许的姑娘,就一直这么单着过来了。

其中几个姑娘关宏峰还见过。他却没来由的相信:这些姑娘没一个跟周巡能成。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周巡是个烟火气很重的人,但关宏峰仍想像不出他陷在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样子。

他总觉得周巡最终也不会属于任何人,就像他自己一样。

关宏峰跟周老爷子聊聊身体,聊聊退休生活,聊聊公安大学的工作。

两人很有默契的对周巡只字不提。

最后,关宏峰跟老爷子说了他此行的目的:他想把周巡的牧马人给买下来。

周老爷子答应得很爽快,回屋拿了钥匙就塞给关宏峰。

他告诉关宏峰,原本是想处理掉这车的,但这车耗油,工薪族嫌养不起;生意人嫌前主人是殉职的,不吉利;又或者出的价格太低,老爷子觉得也不缺这些钱,还不如留着,只当留个念想。

老爷子告诉关宏峰,车只管拿去开,钱的事不急。

关宏峰接过车钥匙,只说了当天把钱打过去,再寒暄了几句,就道了别。

出门之后,问汪苗要了当初给老爷子打抚恤金的账户,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零零整整,全数打了过去。

过户费了些功夫,亏得宏宇车管所的朋友还有汪苗派出所的同学,折腾了两天总算办理妥当。

当天晚上,关宏峰就把车开回了公安大学。他没急着回宿舍,把车开到了学校旁边一条还没有完工的断头路。

因为规划调整,路修了一半就停工了。已经修好的半截路,路面平整,鲜有人至,是个适合思考的好地方。

关宏峰把车停下来,熄了火,借着顶灯看了看车内。

周巡出事后,汪苗帮忙把车开回老周小区,就一直没动过。车内的东西基本还保持着原主人使用过的模样。

关宏峰打开工具箱,里面拉拉杂杂有些停车票、加油票,一把螺丝刀,一把破窗锤,几包没有用完的纸巾。

意外的,关宏峰发现了几张周巡的证件照。看起来像是换驾照用的。照片上的人,眼带笑意,甚是好看。

关宏峰才想起来,自己连张周巡的照片都没有。

攥着周巡的相片,关宏峰突然感到异常疲惫。他打开车载音响,闭上眼睛听着音箱里传来一个女生的低声吟唱:

As youths we used to talk at night,
就像我们年轻时的彻夜长谈,

Of the joys that life was going to bring our way,
那些本应被生活置于我们生命中的快乐,

And the failures of our forebears,
那些我们前人所犯下的错误,

Were as clear to us as the cold light of day,
对我们如同白昼冷光一样清晰,

But now those days are dead and gone,
但是现在,那些日子已经死去消失,

And the future that we had is now the past,
而我们本拥有的未来现在已经成为过去,

And it's cobwebs that we cling to,
而我们紧抓着只是一些蛛网,

Our aspirations turned to ashes in our hands,
我们的渴望在我们手中化为了灰烬。

五、
从那以后,关宏峰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开着牧马人到断头路的尽头去坐一坐,放任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去跟记忆里的周巡相会。

回忆固然痛苦,但关宏峰带着些自我惩罚的意味,将那些穿心的疼,难耐的痒一并吞下去。

他想,这些都是他应得的。至少,相比原来的淡漠与麻木,现在的所有痛苦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他还活着。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关宏峰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回望过去,彼时的旁枝末节仍历历在目。

初中的时候,关图安送过一支钢笔给关宏峰作为生日礼物。关宏峰特别珍惜那支笔。所以当关宏宇不小心弄丢那支笔之后,关宏峰整整三天没有跟关宏宇说过一句话。

那件事让关宏峰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人不能把感情过多投入、寄托在人或物上。再后来,当了刑警,见惯生死,关宏峰的性格也越发的清冷。

与关宏峰的谨小慎微不一样,周巡似乎总是不怕受伤,不惧失败,他说:老关!你呀!就是执念太重!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周巡喜欢足球,喜欢的球队赢了比赛,拉上三五好友,来上几打啤酒,畅快淋漓;输了比赛,扯着破锣嗓子,骂骂主教练、骂骂状态不好的球员、骂骂当值裁判,再来几打啤酒,不醉不归,活得恣意而真切。

关宏峰搞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把自己的喜乐伤悲寄于如此不可控的运动上,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如此不计得失的付出。

周巡对人对事,赤诚而热烈,囫囵个儿的整颗心都掏出去,哪怕被人扎上一刀,自己捞回来缝缝补补,下次仍旧这么全乎的给人奉上。

但,再一往无前的周巡,也会有却步不前的时候。

六、
关宏峰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作为长子,他虽不认同以传宗接代来尽孝,但也从未考虑过和一个女人共度一生以及孤独终老之外的第三种可能。

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就像一个信号屏蔽装置,屏蔽掉所有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或明或暗的示好,亦步亦趋的跟随,有意无意的触碰。

知分寸是关宏峰对人极高的评价。在他眼里,周巡就称得上是个知分寸的人。

两人磨合的头两年,关宏峰少不了替周巡扛雷顶锅。幸好那人心思通透,成长极快。

随后的日子,他便投桃报李,为关宏峰披荆斩棘:那些关宏峰不善的应酬,他全都应了下来;那些无需动脑的摸排走访,他全都担了过去,让关宏峰可以不为杂事所累,专注于他最擅长的事。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他清楚关宏峰的所有好恶,他能读懂关宏峰的一个蹙眉,一声叹息:他会在关宏峰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的时候,借坡下驴;会在关宏峰沉默不语的时候,另起话题。

周巡也曾旁敲侧击的试探过关宏峰。那是在一次庆功宴上,关宏峰是宴会的主角。照例是要寒暄,话题难免又说到了关宏峰的个人问题上。关宏峰只是听着,却并不表态。

周巡见状立刻拿起酒杯,给领导们挨个儿敬酒,恭维着能拿下这个大案子,多亏领导们运筹帷幄、排兵布阵领导有方。觥筹交错后,没人再提这一茬。

宴会结束后,关宏峰送周巡回家。路上周巡大着舌头说:关队啊!其实领导们也是关心你!你老这么这单着也不行啊!想找个什么样儿的你说!我让党委的帮你留意去!

关宏峰觉得对一个醉汉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随口道:话少的,脾气好的,能顾家的。他估摸着等人醒过来,这事儿已全然不记得了。

可他没想到人不仅记着了,还往心里去了。

转天工会的大姐便笑眯眯的去了关宏峰办公室,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姑娘。关宏峰实在推脱不过,便见了一个。

姑娘很好,挑不出毛病的好。大学老师,谈吐大方,举止得当。

但关宏峰还是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到底哪点儿意思关宏峰也说不上来,大概觉得太淡了,没劲儿。要是再野一点儿,张狂一点儿,放肆一点儿,玲珑一点儿就好了。关宏峰突然想到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一紧,没敢继续往下想。

调去隆达派出所之前,一次关宏峰和周巡一起出差。那时二人还未达到住单间的级别,本来是要了标间,办理入住的时候却被告知只剩一间大床房了。考虑到位置偏远,再换酒店也折腾,他俩就将就住下了。

那天周巡很晚都没有睡着。

关宏峰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也失眠了。

他背朝周巡那侧,假装睡着。

周巡洗漱完,蹑手蹑脚摸上床躺下。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以为关宏峰已经熟睡,周巡又下了床,去了阳台,再带着一身烟味儿回来。

回到床上的周巡并未躺下,而是用手肘撑着身体,探头过来看着关宏峰。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关宏峰感觉周巡温热潮湿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关宏峰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隐约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他几十年的知识储备、生活常识、人生经验却没一条能指导他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只能选择继续装睡。

他有一点点抗拒,而更多的竟是期待。

可周巡却是什么都没有做,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轻轻躺下。不多会,听到周巡的呼吸平稳下来,关宏峰才调整了下他的姿势,这时候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后来关宏峰也并未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他很自然的把这件事情划归无关紧要、不关痛痒的类目,在心里跟其他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一起打包封存。

再后来,关宏峰从隆达回到长丰,周巡主动降职申调支队长助理。接到调令的时候,关宏峰并未感到意外。他甚至觉得这件事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然而,除了顾局,没人知道周巡的调令下来之前,关宏峰拒了多少份支队长助理的申请。

所有看得到的恰好,不过是二人的处心积虑。

七、

关宏峰从来没有想过用一种关系去定义他和周巡,他只隐隐觉得,周巡比其他人,特别那么一点。

周巡是一个天生的猎手,擅长抓捕、周旋、对峙、博弈,唯独害怕文字工作。结案报告这类框架清晰的文书还好,套着条条框框,叙述清楚就行。

可年终工作总结就没这么好糊弄了。这时候周巡总会舔着脸、陪着笑,撒娇似的央求着:关老师,把您的工作总结借我参考参考呗!

说是参考,其实就是把关宏峰工作总结中的:组织、主导、负责完成的工作内容,替换成:协助、支持、配合完成,就算是自己的工作总结给交上去了。

第一次关宏峰发现周巡这个小伎俩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但没有戳穿他。再往后,关宏峰每年都会准备两份工作总结:在自己工作总结的基础上,写一份便于周巡“借鉴”的特别版。等着那人来要时,作出一副勉为其难、下不为例的样子,把这份心意不着痕迹的递了出去。

林林总总,太多方面,周巡都是关宏峰的独一份。

当局者迷,那时的关宏峰还不明了这份纵容背后,自己的心意。

当谜题揭晓,面对简单又直白的答案,总会叫人悔恨自己当初的愚钝。

关宏峰想,那个失眠的夜晚,他隔想要的幸福只一个侧身的距离。

人的不幸福感,大抵来自于不满足现状,却又无力改变带来的心理落差。

关宏峰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素来将自己的心理阈值调的很低:宏宇一家平安幸福;自己有三两知己可推杯换盏;培养的后生能独挑大梁,这样便足够了。

对周巡,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应该有更深的羁绊。

事实上,关宏峰未曾奢求过能与任何人共此一生。

感情这两个字的意义对关宏峰来说过于沉重:是不计回报的付出、是无条件的包容、是不离不弃的责任、是毫无保留交付彼此的信任。

关宏峰以为他对感情是没有任何期待的。

但他自己也没有发觉,在他偶尔展望的每个未来,每种可能里,都有周巡的位置:或者他是他的助理,又或者他是他的顾问。

认知就像一盏灯,一但点亮,光线刺破黑暗,射进那些狭仄的角落,所有隐秘的欲望都无处躲藏。

照亮了那个没有落下的吻,那些本可以更用力的拥抱,那句来不及袒露的心意:

周巡,我喜欢你!

周巡,我很想你!